
咬著牙,憋著氣,從第一天亢奮,第二天累到說不出話來,第三天吸飽新知的愉悅,第四天的挫折,到第五天開懷地玩耍,學校生活的第一週終於熬過了。
我去上的課其實有點像大學先修班,讓有志於此領域的年輕人培養一些基本知識與實力,因此參與的學生大多都很年輕。很幸運我居然不是最老的,不過也沒人可以跟我搶第二名了。
學校招收的學生不少,一屆就有上百人,但是外國學生僅有五人(去年只有一人):三個米國人、一個印尼人、我。但是印尼正妹有個瑞士老爸,所以我大概是來自最遙遠文化的一個,即使在這裡已經住了四年。學校把我們和其他有英文能力的瑞士學生編成一班,盡量以英語授課,老實說,全班英文程度大概就我最差,米國人講起米語尤其可怕,嘴裡的滷蛋像永遠都吞不進去一樣。
這張圖是作於最挫折的第四天,那天我們開始試聽選修課程,兩位老師一開始暢談藝術之寬容,聽得我猛點頭稱是,然後接著就要我們實作:到校園裡觀察尋找感興趣的事物或場景,試著以此創作。限時一小時。
沒見過世面的大嬸一愣,乖乖背起包包在校園裡有如幽靈般閒晃,越晃越慌,因為觀察力與想像力一向是我的弱項,喬治克魯尼從我身邊走過我大概也沒機會認得出他。焦慮無濟於事,只能逼自己趕快找個什麼做了再說,而我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畫畫。腦袋裡閃過近來河畔散步發現樹葉漸黃,夏天已經不知不覺剩下尾巴,當下決定找棵發黃的樹畫個畫(還不太容易,學校的樹還在放暑假),就發現校門口一棵獨黃的大樹,掏出紙筆,整個人潛入速寫的世界裡,竟然漸漸平靜下來。
完成畫後,原本想再畫點什麼,一個小時居然已經耗盡,只能忐忑地走回教室。
接著我們再次出發前往激發每個人靈感的地點,然後發表自己的創作。有人創意十足,有人觀察入微,有人就靠著一張嘴讓石頭生花,有人顯然也是丈二金剛抓不著頭腦。一開始老師們還挺努力在窘境中激發點什麼火花,引導我們思考,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,老師的講評越來越少(顯然快受不了了),我的焦慮指數不斷增加,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說明那個無腦狀態下完成的作品。
眼看剩下沒幾個發表者,我一點也不想當最後一個無言的結局,於是我舉手了,引領大家來到那顆樹下,然後踩下了我的地雷。
我老實地陳述了同上所描述決定這場景的原因:茫然無措與夏天的尾巴,然後開始失控地提及三十歲對於人生的不確定與困惑。「門的那頭可能有什麼,可能比較好,也可能沒這麼好,可是夏天已經快過了,我似乎不應該再陣日虛混,所以我靜下心來開始做點什麼,然後完成了這幅畫。」「這個人可能是我,也可能是任何一個心有困惑的人。」
我顫抖地、近乎胡言亂語地結束發言,現場一片寂靜。於是我發現我錯了,我不該提及這麼個人的情緒,這會讓西方人不知所措也感覺莫名其妙。一位老師趕緊發言接了兩句無關緊要的話,然後換下一位。地雷炸的震天響,我的臉頰燒燙,下午的課即使再如何絞盡腦汁,也挽救不了炸碎一地的自我感覺。一面心裡也質疑起那位後來不太再講評的老師,我以為他說的寬容真的很寬。
後來大頭笑得歪腰。他形容我就是自己埋了個地雷,還邀請大家來觀賞跳進地雷坑的引爆實況。
還好自我療癒了一整晚後,週五開心地玩了一整天。
謹以這幅圖獻給所有在人生路上感到迷惘的朋友。
A4影印紙對折/Uni ball 0.5mm、極細彩色筆0.5mm